─再版序─從頭說 瞿 毅
民國六十年代中葉，在臺北一次藝文座談會上，我認識了宋瑞先生。他那時已是國內知名作家，《中央副刊》特為他闢一《勵志文粹》專欄。翻譯外國一位專寫勵志的文章，每篇約六、七百字，很受讀者歡迎。刊到一定字數，即發行單行本，共五集，再合裝訂成精裝本，美觀大方。我買了多本送給愛書的朋友，也買些作學生的獎品。真湊巧，當我看到右鄰座的名牌是「宋瑞」時，就驚訝地問：「請問您是《中央副刊》發表文章的宋瑞先生嘛？」他立刻伸手，面露微笑和我握著：「小弟正是！請老兄多多指教。」
於是兩人天南地北閒聊起來，像故友重逢那樣親切，有說不完的話。他說「宋瑞」是他的筆名，還有其他多種筆名，本名楊鑄九。他抗戰時期即投入空軍打鬼子。前幾年退役下來。那時軍人還沒有完善的退輔制度，有本事就退下來自謀生活。他的筆尖子利，洋文又棒，只得賣文為生，附帶經營「勵志出版社」。家住新店，邀我去他家作客。後來他新居落成，我真的登門祝賀。
這次回來後，我向學生介紹「勵志出版社」的書籍。那時勵志的人很多，不像今天的人都勵仇、勵恨、勵鬥，所以反映格外熱烈，一下子就賣出三、四百冊。宋老闆高興極了，來信說：按批發價六折結算，我可向學生收七折。我嚴正地對他說：「那就不玩了，老師的尊嚴可用金錢交換嗎？……」
有一次，我寄一本曾在臺南為一家出版社編著的《古文古事選譯》請他指教，他看了之後來信說：「這是一本好書，內容與他出書宗旨勵志相符。希望能重新編著，由他來設計出版，一定是本暢銷書。」我欣然答應。
但經我數月的長考，我覺得從小背過《愚公移山》、《守株待兔》等類寓言故事很有趣，何不趁此機會編一本寓言故事？於是將我的構想寫信徵求宋先生的意見，他立刻以明信片回答：「…由《古文古事》改為「寓言故事」是為得計。」
於是，我開始蒐集資料，經半年多的時間挑燈夜戰完成，將全部稿件寄給「勵志出版社」。宋先生立刻來信說：他目前沒有計畫出這類書，他介紹到「水牛出版社」。並說：該社在出版市場名氣夠，版税也較合理。我沒有不同意的理由。他還引經據點，搬出中、西文化寓言發展史，寫了一篇擲地有聲的《序》。
書名《智慧的寓言》，是我和黃正賜老師共同斟酌決定的。那時黃老師正在「彰化教育學院」修教育學分，他還帶到學校去校對。我現在仔細讀來，竟找不出一個錯字，極可能就是因黃老師的法眼透視過。
曾有朋友告訴我，臺北市教局選為中學生課外讀物。今天若再有教育局人員選為「學生讀物」，不被罵死才怪呢！這是什麼時代，抓寶都來不及，誰有時間抓那又酸又臭的老古董？（105.09.28）
─序─ 宋瑞
寓言是含有教訓意味的虛構的故事。在文學的甸域中，寓言的發展很早，而且盛行於東方。《莊子》一書中就有《寓言篇》，藉著寓言的形式，把他終日所說而未說得明白的意旨給譬喻了透徹，使人更增加鮮明的印象。其實《莊子》一書中的寓言很多，不但是莊子寫寓言，其他先秦諸子都對這種文體十分擅長。東方國家的著名古代寓言，在印度有畢德培（Bidpai）。在阿拉伯有羅克門（Lokman），都比西方為早。
西方的寓言家，最著名的伊索（Aesop）， 他是希臘人，生於公元六百年前，原為奴隸。比伊索稍晚則是羅馬的菲德拉斯（Phaedrus），生於公元前一世紀。此後，無論東方和西方，寓言體的文章可以說是逐漸式微。直至十三世紀才有德國的寓言家史特里克爾（Der Striker）出現。再後到了十八世紀，德國的戲劇家兼寓言家萊興（Gorthold E. Lessing），寫了不少寓言，深受世人矚目，極為成功。至於英國，則以蓋伊（John Gay）為大師。法國則有拉豐登（La Fountaine），名望尤勝於前人，二人均生於十七世紀。及至二十世紀，寓言形式的小說頗受文學家的喜愛，歐美一些現代名家如湯瑪斯．曼（Thmas Mann）、卡夫卡（Franz Kafka）、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均有類似之作。
寓言亦有分類。西方的寓言有三種：用以啟迪智慧的稱Fable ；而含有道德教訓的稱做Aoplogue ；至於以真實事例打譬的則稱Parable，像耶穌基督就常以之用來宣道。而一般來說，寓言大體含有兩個主要部分，一是出於想像的主角（包括人物、動物以及木石之屬的無生命的東西），使之扮演象徵性的代表（動物及無生命之屬則予以擬人化）。另外則是由此演繹出來的教訓、啟迪和應用的部分。正因為寓言多屬平易近人而又動人的精彩故事，所以給人的印象特別鮮明深刻。
中國古代寓言極盛，可惜未受後代儒者重視，遂使西方有後來居上之勢。瞿毅兄於國文教學之餘，蒐集先秦諸子百家之寓言凡數百篇。精選其中尤富深意者，譯成白話。文言對照，並註釋。輯集出書，定名為《智慧的寓言》。筆者有幸能夠先拜讀，深覺名符其實，誠為一本不可多得的修養、益智、警世、勵志的好書，委實得益匪淺。兹承索序，欣喜之餘，爰不揣譾陋，草成此文。主旨所在，無非是冀能將寓言之功用，告諸讀者。誠恐不能表其意萬一也。是為序。
六十七年七月
宋瑞於新店五峰山廬
目 錄
● 莊 周
一、庖丁解牛‧‧‧‧‧‧‧‧‧ ２
二、鼓盆而歌‧‧‧‧‧‧‧‧‧ ７
三、林回棄璧‧‧‧‧‧‧‧‧ １０
四、無用之用‧‧‧‧‧‧‧‧ １２
五、充實光輝之謂美‧‧‧‧‧ １６
六、舐痔得車‧‧‧‧‧‧‧‧ ２１
七、妄動自傷‧‧‧‧‧‧‧‧ ２３
八、離形保身‧‧‧‧‧‧‧‧ ２５
九、魯侯養鳥‧‧‧‧‧‧‧‧ ２８
十、養生若牧‧‧‧‧‧‧‧‧ ３３
十一、孟孫才母喪不袞‧‧‧‧ ３８
十二、鬼斧神工‧‧‧‧‧‧‧ ４２
十三、材與不材‧‧‧‧‧‧‧ ４６
十四、痀僂承蜩‧‧‧‧‧‧‧ ４８
十五、泳水之道‧‧‧‧‧‧‧ ５１
十六、影無所待‧‧‧‧‧‧‧ ５４
十七、莊子貸栗‧‧‧‧‧‧‧ ５７
十八、郢人漫堊‧‧‧‧‧‧‧ ６０
十九、任公子釣魚‧‧‧‧‧‧ ６２
二十、陽子居去矜夸‧‧‧‧‧ ６５
二一、神龜曳尾‧‧‧‧‧‧‧ ６９
二二、鵷鶵之志‧‧‧‧‧‧‧ ７１
二三、邯鄲學步‧‧‧‧‧‧‧ ７３
二四、埳井之蛙‧‧‧‧‧‧‧ ７４
二五、安知魚樂‧‧‧‧‧‧‧ ７８
二六、蝸角之戰‧‧‧‧‧‧‧ ８０
二七、莊子見髑髏‧‧‧‧‧‧ ８３
● 列 子
一、歧路亡羊‧‧‧‧‧‧‧‧ ８８
二、夢 覺‧‧‧‧‧‧‧‧‧ ９０
三、萬物平等‧‧‧‧‧‧‧‧ ９４
四、愚公移山‧‧‧‧‧‧‧‧ ９６
五、郄雍視盜‧‧‧‧‧‧‧ １０３
六、野人獻曝‧‧‧‧‧‧‧ １０５
七、朝三暮四‧‧‧‧‧‧‧ １０７
八、杞人憂天‧‧‧‧‧‧‧ １０８
九、晉文公出會‧‧‧‧‧‧ １１１
十、攫金者言‧‧‧‧‧‧‧ １１３
十一、偃師之巧‧‧‧‧‧‧ １１４
十二、扁鵲換心‧‧‧‧‧‧ １１７
十三、飛衛學射‧‧‧‧‧‧ １１９
十四、楊布易衣‧‧‧‧‧‧ １２２
十五、亡鈇疑人‧‧‧‧‧‧ １２４
十六、蘭子獻技‧‧‧‧‧‧ １２５
十七、華子病忘‧‧‧‧‧‧ １２７
十八、楊朱過宋東‧‧‧‧‧ １３１
十九、小兒辯日‧‧‧‧‧‧ １３２
二十、齊之貧者‧‧‧‧‧‧ １３５
二一、拾遺契者‧‧‧‧‧‧ １３６
二二、學不死之道‧‧‧‧‧ １３７
二三、燕人遇盜‧‧‧‧‧‧ １４１
● 韓非子
一、和氏之璧‧‧‧‧‧‧‧ １４６
二、矛 盾‧‧‧‧‧‧‧‧ １４８
三、曾子殺彘‧‧‧‧‧‧‧ １５０
四、桓公好紫服‧‧‧‧‧‧ １５２
五、郢書燕說‧‧‧‧‧‧‧ １５４
六、鄭人信度‧‧‧‧‧‧‧ １５５
七、唇亡齒寒‧‧‧‧‧‧‧ １５７
八、守株待兔‧‧‧‧‧‧‧ １５９
九、鄭人為袴‧‧‧‧‧‧‧ １６０
十、買櫝還珠‧‧‧‧‧‧‧ １６１
十一、得軛見疑‧‧‧‧‧‧ １６３
十二、攻原得衛‧‧‧‧‧‧ １６５
十三、墨子為木鳶‧‧‧‧‧ １６７
十四、吳起吮瘡‧‧‧‧‧‧ １６９
十五、吳起遇故人‧‧‧‧‧ １７０
十六、鄭武公伐胡‧‧‧‧‧ １７２
十七、韓昭侯罪典冠‧‧‧‧ １７３
十八、愛與惡‧‧‧‧‧‧‧ １７５
十九、反客為主‧‧‧‧‧‧ １７７
二十、荊王劓鼻‧‧‧‧‧‧ １８０
二一、李季見鬼‧‧‧‧‧‧ １８３
二二、韓昭侯藏弊袴‧‧‧‧ １８５
二三、種樹之道‧‧‧‧‧‧ １８７
二四、衛人嫁女‧‧‧‧‧‧ １８８
二五、遠水救近火‧‧‧‧‧ １８９
● 呂氏春秋
一、刻舟求劍‧‧‧‧‧‧‧ １９４
二、燕雀偷安‧‧‧‧‧‧‧ １９５
三、禍福相倚‧‧‧‧‧‧‧ １９７
四、景公移禍‧‧‧‧‧‧‧ １９９
五、騾肝救人‧‧‧‧‧‧‧ ２０３
六、不受為寶‧‧‧‧‧‧‧ ２０５
七、網開三面‧‧‧‧‧‧‧ ２０７
八、捨己救人‧‧‧‧‧‧‧ ２０９
九、齊之勇者‧‧‧‧‧‧‧ ２１２
十、苦肉計‧‧‧‧‧‧‧‧ ２１４
十一、不義之食‧‧‧‧‧‧ ２１９
十二、臭味相投‧‧‧‧‧‧ ２２１
十三、孔子失馬‧‧‧‧‧‧ ２２２
十四、俘虜之言‧‧‧‧‧‧ ２２４
十五、解不開的結‧‧‧‧‧ ２２６
十六、海上蜻蜓‧‧‧‧‧‧ ２２７
十七、宋人認衣‧‧‧‧‧‧ ２２９
十八、為書掣肘‧‧‧‧‧‧ ２３１
十九、狗咬耗子‧‧‧‧‧‧ ２３３
二十、吳起立信‧‧‧‧‧‧ ２３５
二一、子囊之言‧‧‧‧‧‧ ２３７
● 孟 子
一、五十步笑百步‧‧‧‧‧ ２４０
二、齊人之福‧‧‧‧‧‧‧ ２４２
三、揠苗助長‧‧‧‧‧‧‧ ２４６
四、馮婦博虎‧‧‧‧‧‧‧ ２４７
五、一傅眾咻‧‧‧‧‧‧‧ ２４８
六、尊重專家‧‧‧‧‧‧‧ ２５０
七、弈秋誨弈‧‧‧‧‧‧‧ ２５２
八、攘雞者‧‧‧‧‧‧‧‧ ２５４
● 荀 子
一、水的啟示‧‧‧‧‧‧‧ ２５８
● 晏 嬰
一、景公廢酒‧‧‧‧‧‧‧ ２６２
二、景公遊麥丘‧‧‧‧‧‧ ２６４
三、景公祠靈山河伯‧‧‧‧ ２６７
四、景公出裘發粟‧‧‧‧‧ ２６９
五、景公葬狗‧‧‧‧‧‧‧ ２７２
六、社鼠猛狗‧‧‧‧‧‧‧ ２７４
七、御者之妻‧‧‧‧‧‧‧ ２７７
八、橘北為枳‧‧‧‧‧‧‧ ２８０
九、晏子面折楚王‧‧‧‧‧ ２８２
十、勇士讓桃‧‧‧‧‧‧‧ ２８５
十一、曷為不祥‧‧‧‧‧‧ ２９０
● 墨 子
一、有竊疾之人‧‧‧‧‧‧ ２９４
二、南人不北‧‧‧‧‧‧‧ ２９６
三、試者不祥‧‧‧‧‧‧‧ ２９８
四、魯人責墨子‧‧‧‧‧‧ ３００
五、墨子勤學‧‧‧‧‧‧‧ ３０１
六、多言何益‧‧‧‧‧‧‧ ３０３
● 尹文子
一、違名得實‧‧‧‧‧‧‧ ３０６
二、山雉當鳳凰‧‧‧‧‧‧ ３０８
三、無價之寶‧‧‧‧‧‧‧ ３１０
四、人治與法治‧‧‧‧‧‧ ３１３
五、受名之累‧‧‧‧‧‧‧ ３１５
六、賢與不肖‧‧‧‧‧‧‧ ３１７
● 公孫龍子
一、尹文論士‧‧‧‧‧‧‧ ３２２
二、白馬非馬‧‧‧‧‧‧‧ ３２５
● 戰國策
一、畫蛇添足‧‧‧‧‧‧‧ ３３０
二、鷸蚌相爭‧‧‧‧‧‧‧ ３３２
三、狐假虎威‧‧‧‧‧‧‧ ３３４
四、百步穿楊‧‧‧‧‧‧‧ ３３６
五、楚人兩妻‧‧‧‧‧‧‧ ３３８
六、兩虎相鬥‧‧‧‧‧‧‧ ３４０
七、扁鵲治病‧‧‧‧‧‧‧ ３４１
八、曾參殺人‧‧‧‧‧‧‧ ３４３
九、江上處女‧‧‧‧‧‧‧ ３４５
十、孟嘗君入秦‧‧‧‧‧‧ ３４６
十一、狡兔走狗‧‧‧‧‧‧ ３４９
十二、轉禍為功‧‧‧‧‧‧ ３５１
十三、鄒忌諫齊王‧‧‧‧‧ ３５４
● 劉 安
一、知者不言‧‧‧‧‧‧‧ ３６０
二、桓公讀書‧‧‧‧‧‧‧ ３６４
三、魄與魂‧‧‧‧‧‧‧‧ ３６７
四、塞翁失馬‧‧‧‧‧‧‧ ３６９
五、黑牛生白犢‧‧‧‧‧‧ ３７２
六、螳臂當車‧‧‧‧‧‧‧ ３７５
七、鳶墮腐鼠‧‧‧‧‧‧‧ ３７６
八、趙襄子攻翟‧‧‧‧‧‧ ３７９
● 史 記
一、一鳴驚人‧‧‧‧‧‧‧ ３８４
二、淳于髠求救兵‧‧‧‧‧ ３８６
三、淳于髠諫威王‧‧‧‧‧ ３８９
四、楚莊王葬馬‧‧‧‧‧‧ ３９４
五、優孟直言‧‧‧‧‧‧‧ ３９８
六、優旃說情‧‧‧‧‧‧‧ ４０２
七、淳于髠避禍‧‧‧‧‧‧ ４０５
八、始皇止苑囿‧‧‧‧‧‧ ４０６
● 禮 記
一、苛 政‧‧‧‧‧‧‧‧ ４１０
二、嗟來食‧‧‧‧‧‧‧‧ ４１２
三、穆公弔重耳‧‧‧‧‧‧ ４１４
四、貞惠文子‧‧‧‧‧‧‧ ４１９
莊 周
莊周，字子休，戰國蒙人（今河南商邱東北）。曾為漆園吏。才高學博，工文章，名動天下。其友惠施曾為魏惠王相，而莊周與之齊名。楚成王厚幣迎莊周，欲以為相，辭不肯就。著書十餘萬言，大意與老子相近。故世以老莊並稱。魏晉時以老莊、周易合稱三玄。唐玄宗天寶元年尊其書為《南華真經》，尊其人為「南華真人」。今本《莊子》三十三篇，分為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內篇或為莊周自著，外雜等篇殆為弟子及後學附加之作。郭象注三十三卷，為《莊子》注之最古本。其注暢達玄旨，為世所重。唐有成玄英注疏三十五卷。明焦竑《有莊子翼》，博釆前人之注凡二十二家。清莊子注本重要者有郭慶藩《莊子集釋》十卷，馬其昶《莊子解故》八卷，王先謙《莊子集解》八卷。近人錢穆有《莊子纂箋》。
一、庖丁解牛
庖丁①為文惠君②解牛③。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④，砉然嚮然⑤。奏刀騞然⑥，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⑦，乃中經首之會⑧。
文惠君曰：「譆⑨，善哉！技蓋至此乎⑩？」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⑪。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⑫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⑬。官知止而神欲行⑭，依乎天理⑮。批大郤⑯，導大窾⑰，因其固然⑱，技經肯綮之未嘗⑲，而況大軱乎⑳？良庖歲更刀，割也㉑。族庖㉒月更刀，折也㉓。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刄若發於硎㉔。彼節者有間㉕，而刀刄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㉖乎其於遊刄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刄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㉗，吾見其難為。怵然㉘為戒，視為止㉙，行為遲㉚。動刀甚微，謋然以解㉛，如土委地㉜。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 ，善刀而藏之㉞。」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注 釋
①庖丁：即庖人名丁。
②文惠君：即梁惠王也。
③解牛：解剖牛也。
④膝之所碕：碕，音ㄧ，《說文》解作「足」，此言解牛時以膝抵之也。
⑤砉然嚮然：砉，音ㄏㄨㄚ，皮骨相離之聲。嚮，通響。聲音之應和也。
⑥奏刀騞然：奏，進也。騞，音ㄏㄨㄛ，刀割物聲，較砉然的聲音為大。謂把刀向前推進，發出騞然的響聲。
⑦桑林之舞：桑林，湯樂名，或云宋舞樂名。
⑧經首之會：經首，堯之咸池樂章也。會，節奏也。
⑨譆：通嘻，嘆美聲。
⑩技蓋至此乎：蓋，通盍，何也，言技之善何至於此乎。
⑪所見無非牛者：謂無處下刀也。
⑫未嘗見全牛：謂操刀既久，頓見理間，纔覩有牛，已知空隙。
⑬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神遇，神，心神也。暗與理會，謂之神會。
⑭官知止而神欲行：官，即感官，知，智也。官智，即感官之智能也。此謂司察之官停止不用，由其神順理而行也。
⑮依乎天理：天理，指牛身自然組織條理。
⑯批大郤：郤，同隙，骨肉之間也。
⑰導大窾：導，引也、通也，窾，音ㄎㄨㄢ，骨節空處。
⑱因其固然：因，依照。固然，指牛體原有空隙之處。
⑲技經肯綮之未嘗：技為枝之誤，枝經，指體內經絡相連之處。肯綮，肯，著骨處之肉。綮，經肉槃結之處。嘗，試也。。
⑳大軱：軱，音ㄍㄨ。通孤。脛下骨隆起者為孤踝，亦有稱膝為孤踝。
㉑割：謂以刀割肉也。
㉒族庖：族，眾也，雜也。
㉓折也：折，謂以刀斷骨也。
㉔新發於硎：猶言磨出也。硎，音ㄒㄧㄥ，磨石也。
㉕彼節有間：節，骨節也。間，間隙也。
㉖恢恢：猶綽綽也，大也，寬也。
㉗每至於族：交錯聚結為族。
㉘怵然：怵，音ㄔㄨ，警心也。
㉙視為止：注目也。
㉚行為遲：徐徐動手也。
㉛謋然以解：謋，音ㄏㄨㄛ，同磔，開也，裂也。亦謂謋然為解體貌。
㉜如土委地：委，堆積也。
㉝躊躇滿志：躊躇，彷徨自得的樣子。
㉞善刀而藏之：善，拭也。
語 譯
有一個名叫丁的厨子給梁惠王宰牛。他手所觸的，肩所倚的，足所踐的，膝所抵的，都非常好看。動起刀來，也是唏哩嘩啦的，沒有不中音節的，他那種靈活的動作，簡直像桑林的舞蹈，咸池的樂章，真是美極了。
梁惠王看了，禁不住稱讚説：「嘻，好呀！你的技術怎麼達到如此的神妙？」
厨子放下刀回答：「我所愛好的，是事物的道理，早已超過技術的境界了。當我最初開始宰牛的時候，滿眼都是牛，實在無處下刀。過了三年，熟知牛身上的脈胳間隙，迎刄而解，目無全牛了。到了現在，是用心神去與牛身遇合，已用不着眼睛看了。感官已停止使用，全靠心神活動。我依照牛身體上的天然組織結構。劈割筋骨的間隙，把刀子插向骨節空間的地方。利用牛體原有的空隙，就是細小的枝脈、經脈和筋骨盤結的地方，都沒有碰它一下，何況是頑強的大骨頭呢！試看那手段高明的厨子，為什麼一年換一把刀子，因為他拿刀子割肉，所以刀子鈍了。一般的厨子，為什麼一個月換一把刀，因為他拿刀子去拆骨頭，刀子自然會壞。現在我這把刀已經用了十九年了，所宰過的牛有數千頭，但是刀鋒還是像剛從磨刀石上磨出來一樣的鋒利。牛身上的骨節有間隙，刀鋒是沒有厚度；用無厚的刀鋒入有空隙的牛身，自然有活動運轉的餘地。所以這把刀用了十九年，還像剛磨出來似的。雖然我有這樣高的造詣，但每當遇到盤根錯節之處，我也是只看它的困難處，不敢鹵莽從事；一定小心謹慎，集中視力，慢慢地動手。到了這種境界，只要稍一動刀，牛的肢體就分裂開了，像土塊堆積在地上一般。這時我提刀站立，向四面張望，顧盼自豪，得意洋洋，心滿意足。於是把刀擦拭乾淨，收藏起來。」
梁惠王說：「好呀！我聽了你這番話，也領悟養生的道理了」。
我思我悟
本文選於《莊子．養生主》。所謂養生主者，即養生以順乎自然，安時而處順，冥情而寒慾，則喜怒哀樂不入於身。若終日奔走鑽營於富貴利祿，實足以毁生傷身，自尋死路。
莊子以牛的全身，比喻社會環境。解牛之刀，以喻人身。刀之運用，以喻處世之道。善解者，以神遇，不以目視，雖「批大郤，導大窾」，其刀不折。人生於宇宙之間，儘管人際關係複雜，社會環境險惡，只要缘督為經，與世無忤。勿以有涯之生，而求無涯之知，進而爭名逐利。方可全生保身，頤養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