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余從事教學工作三十餘年,閒暇之際,以蠹簡自娛,一享陸游「一編蠹簡從吾好,又見西窗掛夕暉」之趣,而歲月若白駒過隙,不知老之將至矣。去歲翻檢書篋,首將研究林玉書之成果集結成冊,顏為《讀林玉書《臥雲吟草》論集》,交付刊印,今更輯錄論文數篇,以《雙魚齋讀書劄記》行世,雖恐覆瓿之用,然敝帚自珍,聊記消逝歲月而已。
本書收錄單篇論文十六篇,依其性質第分為四類:陶詩篇收錄〈試論陶淵明詩中的酒趣〉、〈陶淵明的羲皇情結〉、〈陶詩中的孤獨感〉、〈陶詩中的俠客精神〉、〈陶淵明示兒詩文中的親情〉、〈試論陶淵明的社會關懷〉六篇;佛經音義篇收錄〈《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引《字樣》研究〉、〈《可洪音義》引《說文》同形異義詞釋例〉、〈論《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引《說文》之價值〉、〈《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在研究俗字上的價值〉四篇;說文篇收錄〈段玉裁「因聲求義說」初探〉、〈《慧琳音義》轉注說初探〉、〈俗寫字在校勘上的價值─以《說文繫傳校錄》所載為例〉三篇;雜論篇收錄〈試論城隍的流變與2013年嘉義城隍夜察諸羅境的文化意義〉、〈2014年嘉義城隍廟「夯枷儀式」的社會文化意義探討〉、〈日治時期古典詩中的吳鳳廟書寫〉。此十六篇論文分別發表於《吳鳳學報》、《藝見學刊》、「台灣與阿里山國際觀光產業研討會」、「安全管理與工程技術國際研討會」,本論集將於每篇論文後標識出處、出版時間與合著者,尚祈方家雅正。
蔣妙琴 2020.01
于吳鳳科技大學
目錄
壹、陶詩篇
試論陶淵明詩中的酒趣 2
陶淵明的羲皇情結 23
陶詩中的孤獨感 44
陶詩中的俠客精神 66
陶淵明示兒詩文中的親情 84
試論陶淵明的社會關懷 105
貳、佛經音義篇
《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引《字樣》研究 130
《可洪音義》引《說文》同形異義詞釋例 150
論《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引《說文》之價值 175
《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在研究俗字上的價值 194
參、說文篇
段玉裁「因聲求義說」初探 208
《慧琳音義》轉注說初探 261
俗寫字在校勘上的價值──以《說文繫傳校錄》所載為例 286
肆、雜論篇
試論城隍的流變與2013年嘉義城隍夜察諸羅境的文化意義 304
2014年嘉義城隍廟「夯枷儀式」的社會文化意義探討 322
日治時期古典詩中的吳鳳廟書寫 337
壹、陶詩篇
試論陶淵明詩中的酒趣
壹、前言
酒對傳統文人而言,宛如催化劑般的神奇,遇之則情性流露、灑脫曠達,其間奧秘,頗耐人尋味。王孝伯評魏晉名士說:「名士不必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1]此說雖非確論,然據《世說新語‧任誕》所載五十四則,關於飲酒內容即多達三十餘則之多,顯見魏晉名士嗜酒成性,乃不爭的事實。魏晉名士之所以嗜酒,與當代政權劇烈變動息息相關,隨著政治集團的權力爭鬥與戰爭頻仍,使得維持社會安定的禮樂制度全面崩潰,所謂「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焉」[2],正是魏晉文士處境艱困的真實寫照。在紛亂的世局之中,文士既無力改變當前混亂的現況,亦無法維護己身生命的安全,對於生命無常的感受,唯有藉飲酒的引導,「使人人自遠」[3]與「引人著勝地」[4],而暫時從感官的經驗世界解脫出來。王永红說:
在名教尊嚴遭到嚴重踐踏的時代,一代文人的個人價值無法得到實現,甚至連生命也受到威脅的時候,他們的內心深處隱藏著無法排遣的悲哀和憂愁,他們只能沉醉在酒中,一方面以酒避禍,另一方面巧表心曲。“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用酒,忘情忘物;用酒,離憂離愁。[5]
換言之,魏晉文士飲酒的目的,一則用以避禍,一則用以排解內心的苦悶,口含滿杯苦酒,毫無歡愉佳趣可言。因而表現於行為上,盡是違反社會規範的脫序行為,帶有一股反社會的氣息。陶淵明生活於東晉、劉宋之際,當代政局依舊混亂,禮樂制度依然崩壞,詩人寄酒抒情,亦勢所難免,淵明說「在世無所須,唯酒與長年」[6],又說「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7],在〈五柳先生傳〉也說:「性嗜酒」[8]。然淵明飲酒,非僅僅滿足口腹之欲而已,實寓有深意,是以蕭統說:
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迹焉。其文章不群,詞采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乎![9]
蕭統從多方面觀察陶詩作意,其「寄酒為迹」之說,洵為不易之論。倘若從淵明詩中自言酒中趣,亦可明其與阮籍、阮咸、劉伶感受不同,淵明為其外祖父所寫的〈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說:
好酣飲,逾多不亂;至於任懷得意,融然遠寄,傍若無人。溫常問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爾!」[10]
從孟嘉與桓溫的對答中,點出「酒中趣」一說,至於「酒中趣」該如何詮釋?「任懷得意,融然遠寄,傍若無人」三句最為允當,若講得再明白些,就是以「酒」為媒介,將自我生命從層層世俗牽絆中解脫出來,還其生命中的本真本性,不必在乎他人的看法。因而在閱讀陶詩作品,也當如是觀,方能品嚐詩句所呈現的境界。前人評述陶詩作品中所呈現酒意之作品甚多,本文不一一陳說,僅就平日閱讀所得,略舉縱酒避禍、酒以解憂、酒以養真三事以論之[11]。
貳、縱酒避禍
魏晉政局混亂,社會動盪不安,使得魏晉名士從中體認出權力爭鬥的殘酷與無奈,遂以玄學清談與嗜酒酣飲來逃避禍害,如阮籍本有濟世的志向,但因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乃縱酒佯狂,不與世事,其「終身履薄冰 誰知我心焦」[12]的內心煎熬與痛苦,溢於言表。據《晉書‧阮籍傳》載:
文帝初欲為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13]
阮籍為拒絕司馬昭求親與鍾會逼以時事表態之事,皆以酣醉趨避禍害。《晉書‧阮籍傳》又載:「大將軍王敦命爲主簿,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之心,乃終日酣觴,以酒廢職。」[14]阮裕因王敦有叛逆之志,於是藉酒廢職以避禍。他如劉伶「挈榼提壺,唯酒是務」[15],張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16]等等,無不帶有縱酒避禍之心。南宋葉夢得《石林詩話》說:
晉人多言飲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於酒。蓋時方艱難,人各懼禍,唯托於醉,可粗遠世故。蓋自陳平、曹參以來,已用此策。……流傳至嵇、阮、劉伶之徒,遂全欲用此為保身之計。此意惟顏延年知之,故《五君詠》云:「劉伶善閉關,懷情滅聞見。韜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如是,飲者未必劇飲,醉者未必真醉也。後世不知此,凡溺於酒者,往往以嵇、阮為例,濡首腐脅,亦何恨於死邪![17]
葉夢得以「時方艱難,人各懼禍,唯托於醉,可粗遠世故」之說,將阮籍、阮咸、劉伶飲酒之由,講得入木三分,足徵魏晉名士未必真溺於酒也。然縱酒避禍之法,陳平、曹參即啟用此策略,嵇康、阮籍、劉伶之流,不過承其遺緒而已。而薛楊虹〈從飲酒窺視“魏晉風度”之內涵〉也認為:
晉之名士,思治而不得,苟全性命於亂世,朝不保夕,只能借酒避世,麻痹自己在現實世界的恐懼與無奈,借酒表達對動亂現實無法把握的逃避和不滿。因此飲酒實際上是魏晉名士在高壓恐怖政策下,全身避禍的一個手段。[18]
薛氏「因此飲酒實際上是魏晉名士在高壓恐怖政策下,全身避禍的一個手段」之說,也完全吻合魏晉名士嗜酒之意。推而論之。陶淵明所處的晉、宋之際,政局依然混亂,文士「常恐天網羅,憂禍一旦並」[19]的恐懼心理依舊存在,在〈感士不遇賦〉說:「密网裁而魚駭,宏羅制而鳥驚。彼達人之善覺,乃逃祿而歸耕。」[20]正點出晉宋之際的政局特點。淵明自幼深受儒家思想薰陶,內心身處孕育著儒家齊家治國的政治理想,所以他說:「少年罕人事,遊好在六經」[21]。他也曾想一展抱負,成就一番事業,所以他說:「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遊。誰言行遊近?張掖至幽州」[22]、「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搴翮思遠翥」[23]。然而身處「真風告逝,大偽斯興」的年代,也只能選擇隱居歸耕,追慕羲農生活。陶淵明雖謹慎的不去批評時事,然心中仍時時牽繫著局勢變化,蕭統說他:「語時事則指而可想」,並非虛言。如果從劉裕篡晉立宋,而淵明寫〈桃花源記〉,託避秦以喻避宋[24],次年寫〈五柳先生傳〉以示恥不復仕[25],在詩意中透露出世局混亂,避世隱居的話語,亦屬尋常不過。舉〈飲酒詩〉第十三首來說:
有客常同止,取捨邈異境。一士常獨醉,一夫終年醒,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穎。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秉。[26]
在這首作品中,作者藉由「一士常獨醉,一夫終年醒」的比較,點出「酣中客」的韜光隱晦,常醉自得,才是身處亂世的最佳選擇,即使詩句偶有失言批評時事,也是二士酒後彼此「發言各不領」之意。再如〈飲酒詩〉第六首:
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譽毀。三季多此事,達士似不爾。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27]
在這首作品中,陶淵明對於當代社會是非的標準提出質疑[28],他雖不滿意現況,卻也無力去改造社會,只有寄托上古的純樸社會,借商山四皓的黃公、綺里季夏(逯欽立云:陶以四皓避秦,自喻不仕桓楚。桓玄篡晉,在此年冬[29])來表達內心的理想世界。類似的例子,在詩集中多見,譬如: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飲酒詩〉第二十首)[30]
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樸含真。(〈勸農〉)[31]
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五柳先生傳》)[32]
而〈飲酒詩〉第九首,更將歸隱避世的心境表達得更加清楚,他說: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與?田父有好懷。
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褸襤茅簷下,未足為高棲。
一世皆尚同,願君汩其泥。」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
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33]
這首詩中,藉由與田父的對談中,直接點出自己不願隨世浮沉,寧願保有高潔的志向,歸隱避世,遠離塵俗的決心,而「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正道出淵明「質性自然,非矯勵所得」的本性來。而〈飲酒詩〉第二十首,更看出淵明觀察世局變化,那種外貌看似冷漠,內心卻是熊熊烈火的心境,呈現的一覽無遺,他說: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
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
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
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
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34]
詩中「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將淵明對於時事的不滿,表露無遺,身處在一個真風消逝、大偽萌生的時代,文士忙於功名利祿的追逐,對於傳統的六經之學,早已乏人問津。而結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乃作者自言酒後胡言亂語,君子們當諒解我這酣醉之人吧!其藉酒避世,韜光避禍的心境已顯而易見。
參、酒以解憂
文人以酒消憂之說,常見於篇章,曹操〈短歌行〉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也說:「阮籍胸中壘塊,故須酒澆之。」李白〈將進酒〉:「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都說明藉酒可以消解古往今來鬱積心中的愁悶。在陶淵明的生活情境中,心中確實有不少的愁苦,代耕無望、溫飽難圖與知己難求,乃不得自嘆:「人皆盡獲宜,拙生失其方。理也可奈何,且為陶一觴」[35],今以〈責子〉觀之:
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
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
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
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36]
這首作品名為「責子」,實則流露出父親對子女的關愛之情,雖然五子未如淵明企盼,專注於讀書,這必然讓老父愁苦不已,然若天意如此,何妨放下心中的愁思,且進一杯以排遣憂愁。
在淵明的作品中,有不少以酒消憂的思維,這與詩人人生旅程中的不順遂相關,在詩人深層地思維中,潛藏著儒家思維,本有意於關懷世俗之心,然時局動盪,真風消逝,並無一展抱負時機,使得詩人不得不藉酒消憂。若從詩句中直接點出酒可消憂之作,即有以下幾首作品。如:
酒能祛百慮,菊解制頹齡。如何蓬廬士,空視時運傾!(〈九日閑居〉)[37]
中觴縱遙情,忘彼千載憂。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遊斜川〉)[38]
汎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飲酒詩〉第七)[39]
故老贈余酒,乃言飲得仙。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連雨獨飲〉)[40]
立善有遺愛,胡可不自竭?酒云能消憂,方此詎不劣?(〈影答形〉)[41]
〈九日閑居〉為詩人逢重九佳節感悟之作,詩中體悟人生短暫,而世人常欲延壽,因而產生各種煩惱,而唯有飲酒方能去除各種憂慮。〈遊斜川〉則為淵明晚年遊斜川時所作,詩人以為排遣心中苦悶之法,唯有飲酒方能敞開自我自然心境與及時行樂。〈飲酒詩〉第七為詩人自我獨酌的作品,淵明認為唯有飲酒方能遺棄世俗的種種雜念與煩惱。〈連雨獨飲〉為詩人飲酒的體會,親友勸我飲酒,謂能宛如神仙般的快活。我雖不信此說,但是飲酒確實能讓我遠離世俗的種種煩惱,甚至到了忘我的境界。〈影答形〉為形影神相贈答的組詩,此詩從影的觀點去勸勉形的作品,影子認為形體固然不可長久,最終必然消失殆盡,然而及時行樂並非良策,飲酒固然可以消憂,還不如竭力立善,垂名後世。
知己難求亦為淵明愁苦之因,在〈與子儼等疏〉提到:「但恨鄰靡二仲,室無萊婦,抱茲苦心,良獨內愧」[42],這是何等的孤寂,對外,找不到能瞭解淵明內心想法的朋友;對內,沒有體貼諒解我內心想法的妻子,如果配合〈詠貧士〉第七首:
昔在黃子廉,彈冠佐名州。一朝辭吏歸,清貧略難儔。
年饑感仁妻,泣涕向我流。丈夫雖有志,固為兒女憂。
惠孫一晤歎,腆贈竟莫酬。誰云固窮難,邈哉此前修。[43]
黃子廉辭官返家,而有「仁妻」相伴,雖生活貧困,尚能固窮節,由此反推,淵明處境之艱難,實非常人所能體會。
肆、酒以養真
陶詩之所以受後代文人推崇之因,在於淵明不以愁苦的心境寫詩,反而從飲酒中將心靈超脫出來,而形成淵明自我的特質,這就是「養真」,以真情性去自我反思,並將其融入大自然之中,是以本節將分「何謂真」、「陶淵明真本性的呈現」、「真情性與大自然的結合」三方面來談談陶詩的特色。
一、何謂真?
所謂「養真」之「真」,即所謂「任真」,淵明在〈連雨獨飲〉即指出:「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陳永明說:「陶淵明的喝酒卻不是為了躲避、躲藏,而是幫助真情性的彰顯」[44],又說:「昭明太子所說寄酒為迹,就是說陶淵明是借酒去幫助他表露真性情,在酒裡面去過真的生活」[45]。陳永明將「任真」解釋為「真情性」的說法,相當貼切,至於「在酒裡面去過真的生活」一句,仍有待商榷。簡而言之,所謂「任真」,乃指憑任自己的本心去面對現實的社會,聽任本心去過自然的生活,而不受外物的牽絆。顏崑陽說:
所謂「生命之解放」,即是在行為上或心靈上去超脫這種種約束所帶來的焦慮憂苦;當著現有的存在,去享受生命自由的樂趣。[46]
此處所謂「生命之解放」,即是陶淵明所講得「任真」,蓋常人身處於現實環境中,總不免受種種事物牽制,而難以閒適過活,也難以將自然的生命體,從社會群體中完全解脫出來。魏晉文士,就曾試圖以狂放傲世、不拘禮法等方式來突破世俗禮制對於自然本性的規範,如劉伶「脫衣裸行在屋中」[47]、阮咸「與豕共飲」[48]皆為世人傳誦之事,然此行徑,實非常人所能為,亦不符合其真情性。舉東坡〈臨江仙〉來說: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49]
一句「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道出東坡在現實環境中的多少無奈,然而詩人也只能在有限制的範圍內,尋求精神上最大的自由,而略發豪語說道:「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這已非常人所能為。從陶淵明的飲酒作品中,也可以品味出他與魏晉名士縱酒的心境不同,在他的詩作中經常表現出「任真」的本性,藉著酒意,擺脫世俗的干擾,讓自己化入自由自在的情境中。這種「任真」的情性,實為陶詩的最大特色,白居易在〈效陶潛體詩〉就深深體會出淵明的這種情感,他說:
吾聞潯陽郡,昔有陶徵君。愛酒不愛名,憂醒不憂貧。
嘗為彭澤令,在官才八旬。啾然忽不樂,掛印著公門。
口吟歸去來,頭戴漉酒巾。人吏留不得,直入故山雲。
歸來五柳下,還以酒養真。人間榮與利,擺落如泥塵。
先生去已久,紙墨有遺文。篇篇勸我飲,此外無所云。
我從老大來,竊慕其為人。其他不可及,且效醉昏昏。[50]
白居易評讀陶詩的精髓,歸結為「歸來五柳下,還以酒養真。人間榮與利,擺落如泥塵。先生去已久,紙墨有遺文。篇篇勸我飲,此外無所云」,特別是「還以酒養真」一句,真可謂淵明知音。
二、陶淵明真本性的呈現
從陶淵明的生命歷程來看,現實生活的悲苦不堪,始終伴隨在淵明的身旁,這種生活上的清苦,也可以從詩篇上呈現出來,如〈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說:
天道幽且遠,鬼神茫昧然。結發念善事,僶俛六九年。
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炎火屢焚如,螟蜮恣中田。
風雨縱橫至,收斂不盈廛。夏日長抱饑,寒夜無被眠。
造夕思雞鳴,及晨願鳥遷。在己何怨天,離憂淒目前。
籲嗟身後名,於我若浮煙。慷慨獨悲歌,鍾期信為賢。[51]
全詩以哀怨悲傷的心境,細數弱冠以來災禍與當前饑寒貧困的生活。知音難尋,使得詩人不得不感慨悲歌。然而詩人並未被現實環境所擊倒,反而從中脫離出來,進入到精神層次的享受,如〈連雨獨飲〉一首,若就全詩詩意來看,就是詩人全性情的呈現:
運生會歸盡,終古謂之然。世間有松喬,於今定何間。
故老贈余酒,乃言飲得仙。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
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雲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還。
自我抱茲獨,僶俛四十年。形骸久已化,心在復何言。[52]
在這首詩境中,淵明體會出宇宙間有生必有死的至理,所謂成仙之說與仙人赤松子、王子喬的故事,都是渺然而不可知。然而飲酒能讓「百情遠」,甚至達到「忘天」的境界,卻一點不假。只要你能保有任真的心境,就宛如雲鶴生有神奇的翅膀,只需片刻,即能遨遊八荒之境,不再受外物的牽絆,而活的自由自在,蘇東坡說:「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隱之為高;饑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迎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殆指此類作品而言[53]。又〈飲酒詩〉第十四首說: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54]
這首作品描寫故友攜酒相聚,酒過三巡之後,每人都已經忘記感知經驗的自我,表現出「任真」的情境來,因而「雜亂言」、「失行次」表現出不受世俗禮教的限制,不分貴賤,暢所欲言。而「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正是陶淵明所追求的「酒中趣」。
總而言之,陶淵明從飲酒過程中,將真本性從現實環境中跳脫出來,能於苦中作樂,因而呈現於作品中,給予讀者一種歡愉之感。譬如:
或有數斗酒,閑飲自歡然。(〈答旁主簿〉)[55]
何以稱我情,濁酒且自陶。(〈己酉歲九月九日〉)[56]
盥濯息簷下,鬥酒散襟顏。(〈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57]
諸如此類作品不少,留與讀者細細品嚐。
三、真情性與大自然的結合
如果將這種任真情性擴大,將之投射到大自然與萬物之間,就形成陶淵明田園詩的特色,而不再拘泥於「縱酒避禍」與「酒以解憂」的層次。換言之,詩人已體會出現實社會的不可為,只得轉身回歸本性,在〈歸去來〉中說:「三徑就荒,松菊猶存」,三徑喻歸隱,而松菊就象徵詩人堅真的本性,所以詩人在田園山水作品中,呈現出清新歡愉的心境,使自我從愁苦憂思的情境中解脫出來。譬如〈時運〉第三首: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童冠齊業,閒詠以歸。
我愛其靜,寤寐交揮。但恨殊世,邈不可追。[58]
從〈時運‧序〉:「時運,遊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獨遊,欣慨交心。」可知此篇是淵明於暮春三月出遊的作品,藉由眼前的景物起興,而遙想《論語.先進》中曾點「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志向,而內心嚮往之,只恨生不同時,已無法追隨曾點的步履。再如〈飲酒〉第五首: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59]
這首作品呈現陶淵明雖居住於現實社會中,但是能保持心境上的寧靜,將其從感官世界中分離出來,而與大自然結為一體,南山、山氣、飛鳥彷彿依其本性而活,這就是「任真」的具體表現,而「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二句道出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之美,是不必以言語傳誦,只有用心靈才能感受出來。再如〈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第二首:
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長勤。
秉耒歡時務,解顏勸農人。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
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耕種有時歇,行者無問津。
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長呤掩柴門,聊為隴畝民。[60]
這是一首強調「力耕」的作品,陶淵明從現實環境體會出,要如何「固窮節」,唯有躬耕一途。於是淵明藉由「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來呈現田間勞動的歡愉,也喜歡這種不受俗事干擾的生活,這也是任真自然的呈現。
伍、結語
魏晉名士飲酒,旨在縱酒避禍與排解憂思,雖然已表現出對現實社會的不滿,然對於提升人生境界而言,並無實質的突破,唯有到了陶淵明的詩作中,才呈現出新的風貌,而賦予飲酒的新生命。他藉由飲酒來避禍、解憂,更將其提升到自我的生命層次,淵明將內心的情性,原原本本的呈現在讀者之前,毫無虛偽,葉嘉瑩說:
陶淵明是一個自我實現了的人,他終於找到了這一片境界。馬斯洛說:『竭盡所能,趨求完美』,在這一方面,陶淵明雖然沒有使整個社會都趨向完美,但是他自己實現了完美。[61]
卞東波也說:
在阮籍時代,飲酒可以稱之為對世間秩序的反抗,或與統治者不合作的表徵;而在陶淵明的時代確實是生活中的“忠實伴侶”,但陶的飲酒帶有更多的世俗氣息,就像陶淵明的隱居一樣,是他生活的一部分。[62]
陶詩之所以完美,確實如葉嘉瑩、卞東波所說,正是他真實生命的呈現,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我們觀察到淵明飲酒避禍、解憂的部分,更應體察他「真情性與大自然的結合」為是。
參考文獻
一、專書
房玄齡《晉書》,台北:鼎文書局,1980年。
孫 靜《陶淵明的心靈世界與藝術天地》,河南:大象出版社,1997年
張夢機、張子良編著《唐宋詞選注》,台北:華正書局,1980年。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台北:里仁書局,1985年。
陳永明《莫信詩人竟平澹—陶淵明心路歷程新探》,台北:台灣書店,1998年。
逯欽立輯校《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詩》,台北:木鐸出版社,1988年。
葉嘉瑩《好詩共欣賞—陶淵明、杜甫、李商隱三家詩講錄》,台北:三民書局,1998年。
劉義慶著、楊勇校箋《世說新語校箋》,台南:唯一書局,1975年。
顏崑陽〈從「飲酒」論陶淵明的生命境界〉,《六朝文學觀念叢論》286頁~325頁。台北:正中書局,1993年。
二、期刊
王永红〈解讀飲酒避世的魏晉風度〉,《重慶社會工作職業學院學報》第六卷第1期,2006年3月,55頁~56頁。
卞東波〈飲酒、服藥與“心好異書”---作為魏晉人的陶淵明〉《文學史話》2013第6期,32頁~41頁。
薛楊虹〈從飲酒窺視“魏晉風度”之內涵〉《理論與觀察》2015年第7期,90頁~91頁
[1] 劉義慶著、楊勇校箋《世說新語校箋‧任誕》第53則,第575頁。
[2] 房玄齡《晉書‧阮籍傳‧列傳第十九》第1360頁。
[3] 劉義慶著、楊勇校箋《世說新語校箋‧任誕》第35則,第566頁。
[4] 劉義慶著、楊勇校箋《世說新語校箋‧任誕》第48則,第573頁。
[5] 王永红〈解讀飲酒避世的魏晉風度〉,《重慶社會工作職業學院學報》第六卷第1期,第55頁。
[6] 讀〈山海經〉第五首。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35頁。本文引用陶詩作品,除特別註明外,皆以里仁書局出版的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為本。
[7] 〈挽歌詩〉第一首,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41頁。
[8]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75頁。
[9] 蕭統《陶淵明集‧序》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0頁。
[10]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71頁。
[11] 鍾會〈陶淵明講課稿〉將陶淵明飲酒意象區分為三:一、陶淵明通過酒來韜晦免禍、自我保護,曲折地表達自己對當時政治的看法。二、陶淵明時常借酒來化解人生的種種感傷、焦慮、痛苦。三、陶淵明在酒中獲得了無限的樂趣和慰藉,並借酒寄傲養真。與本文標題雷同,而內容不同。網址:
http://m.cssyq.com/a/325413.html
[12] 阮籍〈詠懷詩〉第三十三首,《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詩》逯欽立輯校,第503頁。
[13] 房玄齡《晉書‧阮籍傳‧列傳第十九》第1360頁。
[14] 房玄齡《晉書‧阮籍傳‧列傳第十九》第1367頁。
[15] 劉伶〈酒德頌〉。http://baike.baidu.com/view/1046058.htm
[16] 劉義慶著、楊勇校箋《世說新語校箋‧任誕》第20則,第557頁。
[17]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所收葉夢得《石林詩話》(百川學海本)第114頁。網址:http://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215823
[18] 薛楊虹〈從飲酒窺視“魏晉風度”之內涵〉,《理論與觀察》2015年第7期第91頁。
[19] 何晏〈言志詩〉,《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詩》逯欽立輯校,第468頁。
[20]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47頁。
[21] 〈飲酒詩〉第十六,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96頁。
[22] 〈擬古〉第八首,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13頁。
[23]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17頁。
[24] 清姚培謙《陶謝詩集》引翁同龢曰:「義熙十四年,劉裕弒晉安帝,立恭帝。逾年,晉室遂亡。史稱義熙末,潛徵著作佐郎不就。桃花源避秦之志,其在斯時歟?」逯按《桃花源記》為作者從事耕田之晚年作品,今依翁說繫於本年。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226頁。本文作品繫年以逯欽立所編《陶淵明事迹詩文繫年》為本。
[25] 逯按:此傳為晚年所作。宋傳、蕭傳、南傳相沿視為祭酒以前之作,非是。林雲銘評注《古文析義》謂此傳無懷葛天,「暗寓不仕宋意。」吳楚才《古文觀止》謂「劉裕移晉祚,恥不復仕,號五柳先生,此傳乃自述生平」。所見較是。陶之無酒可飲,乃五十一至五十七歲時事,今姑繫此年下。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227頁。
[26]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95頁。
[27]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90頁。
[28] 〈飲酒詩〉第二首:「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善惡苟不應,何事立空言。九十行帶索,飢寒況當年。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可為此類說法之代表。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87頁。
[29]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90頁。
[30]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99頁。
[31]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24頁。
[32]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75頁。
[33]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91頁。
[34]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99頁。
[35] 〈雜詩〉第八首。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19頁。
[36]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06頁。
[37]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39頁。
[38]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45頁。
[39]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90頁。
[40]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55頁。
[41]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36頁。
[42]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88頁。
[43]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27頁。
[44] 陳永明《莫信詩人竟平澹—陶淵明心路歷程新探》第142頁。
[45] 陳永明《莫信詩人竟平澹—陶淵明心路歷程新探》第143頁。
[46] 顏崑陽〈從「飲酒」論陶淵明的生命境界〉,《六朝文學觀念叢論》第291頁。
[47] 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行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
[48] 《晉書.阮咸傳》:「諸阮皆飲酒,咸至,宗人間共集,不復用杯觴斟酌,以大盆盛酒,圓坐相向,大酌更飲。時有群豕來飲其酒,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飲之。」
[49] 張夢機、張子良編著《唐宋詞選注》第116頁。
[51]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49頁。
[52]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55頁。
[53] 蘇軾〈書李簡夫詩集後〉,《蘇軾文集》卷六十八。網址:
http://cls.hs.yzu.edu.tw/su_shih/su_thing/article/bin/all_body.asp?paper_id=00003140
[54]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95頁。
[55]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52頁。
[56]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83頁。
[57]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84頁。
[58]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4頁。
[59]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89頁。
[60] 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77頁。
[61] 葉嘉瑩《好詩共欣賞—陶淵明、杜甫、李商隱三家詩講錄》第64頁。
[62] 卞東波〈飲酒、服藥與“心好異書”---作为魏晋人的陶渊明〉《文學史話》2013第6期第33頁